精灵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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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上海刚刚有了一丝凉意，陕西定边已降至最高仅14度的气温，而且在山区凛冽的山风中，体感更是只有10度。定边是一个地理位置较为特殊的地方，在宁夏平原、内蒙古草原和黄土高原的交界处，很早很早以前也富庶过，而现在，由于自然环境的退化，人们始终在与贫困和缺水作斗争，即使发现了大量的石油资源，在严格管制私人开采后也没能帮上当地村民一丝一毫。因为穷，便缺乏取水的科学手段，而地下水含氟量过高不宜饮用；因为缺水，连吃水的问题都难解决，更缺乏脱贫致富的能力。如此这般恶性循环。

今年公司的捐款几乎是去年的一倍，将帮助定边的高岔村建设母亲水窖。也许明年的9月，高岔村也会迎来像吴堡贾家山村那样的变化，过上好日子，但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样？带着一些疑问，我踏上了这片土地。

在接近宁夏平原的那一段，一片片的花儿和绿色看上去挺美，据妇联主席介绍，今年雨水特别多，因此平原地区的荞麦、洋芋和葵花长势喜人，若是赶在八月底来，满山遍野都是黄色（葵花）、粉色（荞麦花）和白色（洋芋花）的花儿，美不胜收。

第一次见到荞麦花，原来是这样粉粉的

而当地的主要农作物还是洋芋——旱地作物之经典代表。原谅我没有农业知识，原来土豆是会开花的

有雨水滋润的平原地区一片欣欣向荣，然而，当车开进最缺水的白于山区，便是另一番景象。这里的人们完全靠天吃饭，前年大旱，颗粒无收，去年冰雪灾害，颗粒无收，今年好不容易雨水丰沛了，却下了几次冰雹（当地人称为“叫棱子打了”），把荞麦地全打秃了，仍然颗粒无收！

为了集雨，大伙儿或凑钱或出力自己在路边打土窖（路边土质相对较硬，适合打窖）

自制的土窖集水能力很有限，若不及时打水上来，水便会很快渗透消失，或是被周围的树木深根抢去了。于是，每逢下雨，村民们便在土窖边守着排队打水，即便是半夜下雨，宁可不睡觉守在窖边，直到把家里的容器都盛满为止。

家里的年轻人一般出去打工，留下老人和孩子。老人随着年龄的增长和疾病的增多，驮水量越来越小，只能每天来回跑个三四趟，在下雨后泥泞难行的土路上。不禁想起了吴堡县李妈妈回顾以往的那句话：“只要还能动，就必须去打水”。每年4-6月是最旱的时段，天天天晴，在无法取用地下水的高岔村，村民们又该如何生活？妇联定期会派出送水车（像油罐车似的），到村子里为大家送水，但杯水车薪；于是，有人做起了卖水的生意，自己开着水车进村，1方水卖5块钱，每天跑一车。5块钱/方对于收入微薄的村民们来说是有点奢侈的，尤其是三个月每天都需要买水的话；家里若有人在外打工尚能承受，否则就只能省着用水，省到不能再省。无论如何，有人能来卖水还是件好事。

每年的7-9月是丰水期，一般一周会下一次雨，今年雨水特别多，差不多两三天下一次，于是乐坏了盼水的村民们。各家的屋顶都有一定的斜度，以便导流集雨。

这样收集的雨水看似很浑浊，但听村民们说，当地没有污染，所以等待雨水澄清之后的那一层清水有股清甜的味道。“我们这儿可是好地方呀，雨水是甜的”——这样一种骄傲让我有种复杂的感受，也许只是我不能理解他们世代生活在这个本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的深厚感情。

路边要将雨水导流进土窖需要依势而挖一条集雨沟，但既然是路，便是人和牲畜共用的道路，集雨沟附近都是“粪蛋蛋”和垃圾就很正常了。

刚从土窖里打上来的水看似更是没法用，每户人家都会准备两口大缸，一口是刚打来的水，等待澄清之后，将上层的清水舀到另一口大缸中，这时就能吃了。一般一瓢水都会反复利用，煮饭洗菜后等待澄清一下后用来洗衣服（洗衣不用肥皂），洗完衣服的水待清后用来拌饲料，然后喂牲口……

到当地村民家做客有个习俗——“宁给吃的，不给喝的”。为了不给村民增加负担，我们自备着饮用水——说实话，他们的饮用水我是真不敢喝。。。

还听说，当地家里要是来客人了会备一盆水，客人先洗手，家人再洗手，洗完后再去浇地。。。初衷不是嫌弃，还是预想到当地的情况，我随身带着湿巾；看到实景后，也终究是没用那盆洗手水。

几个村民都问我：“下雨怕吗？”下雨为什么要怕？我一时都不知该怎么回答。原来当地居住的土窑洞都是依着山坡而挖，然而那里的土质松软，很容易塌方，所以人们对下雨是又爱又怕——爱小雨，怕大雨。若是晚间下雨，家中必有人得不睡保持清醒，一旦房顶塌下来马上举家撤出去。

一场暴雨冲垮门槛只是小事

卧室屋顶突然裂开一道口子，泥块哗哗地砸下来，才是真的惊魂一刻

泥石流冲塌羊圈也在意料之中，好在没钱，养得羊也不多，逃得快

村里的羊一般都是几户人家合养，比如李家认领羊头，王家认领羊腿，张家认领羊肚子等，轮流去放羊。于是，他们看羊与我不同，不是在看着一整只的喜羊羊，而是盯着某一部分，盼着卖个好价钱。

今年雨水多，有些人家便养上了猪，单是一头猪一年就能带来2000元的收入，要是一年四季都有水，那该多好。现在，每家的猪仔都是孤独的。

平时蔬菜还是吃得上的，除了每顿必吃的洋芋，条件好点的时候还能到外面买点其他蔬菜吃吃，比如番瓜（上海称西葫芦）。中秋节、春节一定会去买些肉吃，鸡肉、鱼肉、猪肉、羊肉……反正能有一桌子的肉就说明这一年过得好啦。

看不起病，土法便很多，连墙上都青苔都能入药

关不严实的门，补不全的玻璃窗，看了真不是滋味

因为没钱，缪奶奶想到小儿子的婚事如何筹备，愁得掉下了泪，我不知该说什么，只是安慰着：“您放心，有水了就会好的！”大概是这句话太幼稚了，缪奶奶破涕为笑了，拉着我的手连声谢谢，谢谢我们送水窖来了。缪奶奶今年只有53岁，比我妈还年轻呢，却已满脸沧桑。生活的艰苦都写在当地那些妈妈们的脸上，要猜出准确年龄并不容易。【同理，她们也只当我小着呢，当田哥问起像我这样的姑娘在定边好不好嫁，高奶奶（上图挑水的党员奶奶）马上应到“好嫁、好嫁”，我说呀“您要是知道我今年几岁了就不会这么说了”:-)】

今年2岁半的缪新长得可漂亮了，乍一看还没辨出雌雄，呵呵。今年借着雨水，他从夏天起每天都能洗把脸，妈妈还给他在眉心化上一点红，老高兴了。光靠没用水泥糊过的土窖留不住多少水，到了冬天他还能不能打扮可说不准，待明年开春母亲水窖建成了，小新新就能天天乐了吧:-)田哥先发现了小新新，想去逗他对着摄像机笑一个，但新新见他就哭了；这时候又得哄孩子专家出马了——我刚冲他一笑，叫了声“缪新你好”，他就冲着我的相机镜头笑了。没过一会儿（其实我都没说几句话，糖都没来得及拿出来），新新便拽着我的手晃来晃去让我陪他玩了。田哥服了：“嘿，你还真行呀，他还真喜欢你！我发现吧，你就长得比较像幼儿园阿姨，哈哈。”面善呗，我一直都知道，在我想表示亲切的时候，是能够春风化雨滴:-)

这次定边行，有四件事感触最深：

吃蒜

与吴堡的饮食习惯不同，同样是陕西，这次去定边实在是吃不习惯。每道菜不是辣的就是带蒜的，完全没有其他选择。当地人视蒜为宝贝，杀菌排毒什么都好，辣的又能促进新陈代谢，偏偏我碰蒜反胃吃辣腹泻。不吃又不行，于是再三权衡后决定牺牲胃。当地的羊肉是一种特产，肉质极为鲜嫩就是有点膻味，要不空口啃蒜，要不就着醋蒜。两种都试过了，完全不知道羊肉什么味儿了。。。【虽然再三跟县领导嘱咐我们的饮食要简单化，不要给村民添麻烦，但热情好客的定边人还是宰了一头羊给我们尝。我很煞风景地不断轻声问着：“这是谁家的羊腿？这是哪家的羊胸？……”】下次再去定边，我一定要自备干粮！

喝酒

在吴堡已经略微领教了陕西人喝酒的功夫，但那里的领导很体恤我们不会喝酒，并没有要求女士喝，也不用遵守敬一杯陪三杯（白酒）的规矩；但定边敬酒就不讲道理了，我说酒精过敏不能喝，他们说：“还有对酒精过敏的啊？瞎说”，看到几杯红酒下肚我发了一脖子的红块儿，也还是不相信那是酒精过敏；小于说他胃溃疡不能喝，他们说：“胃还能溃疡的啊？瞎说”；田哥说下午要摄像不能喝，他们说：“要是拍出来晃就说是地在晃，不是你在晃”……顿顿必须得喝酒，县里乡里领导挑贵的白酒喝，逼着我们喝红酒，其中一顿饭就吃掉1000多（以当地的物价水平）！1000多元能再建一口水窖了！不是我小气，确实很心疼。也知道妇联同志的难处，虽然她们理解我们一切从简的心情，但县乡领导来“宴客”，不能真的从简呀。

席间，一位最爱劝酒的县里领导说了句话：“我们每次出来喝酒啊也受罪，不醉不够意思啊，你们来给我们老百姓送水窖了，就是我们的大恩人，一定要喝好。只要我受罪老百姓能得实惠，就算顿顿喝趴下也值了。”看着那一副嗜酒如命还往自己脸上贴金的嘴脸，我强忍着一肚子火。nnd，就算你一滴酒都不喝，了解到当地情况，公司要帮还是会帮的，就算你喝成肝癌，如果当地并不缺水，我们也不可能送水窖来。你要受罪自己受去吧，偏要把我们也拉下水，明明我们就是一滴酒也不要喝嘛！当官的都这样，老百姓能得实惠吗？！他又说：“你们不知道呀，陕西有几大怪，第一就是经济快速发展，百姓依旧赤贫。”这正是临行前我便想问的，为什么当地石油开采量这么大，却连为百姓建水窖的资金都拨不出，非要推给社会和企业来帮忙？他的回答是：“石油是国有财产，有了石油只是地方上税收上去点了，终于能够改善一下政府机构工作人员的待遇了。中国太大，贫困人口太多，石油的这点增收实在顾不过来这么多人。”kao，这句听上去更不像话！也许这就是现实吧，如果我真的要求考察的一路上完全不吃饭（自备），省下的钱再投到建水窖里去，肯定会得罪不少人，以后也就不好办事了。至少，只要这几顿饭能够让县乡领导充分支持妇联的工作，使水窖顺利如期完成惠及村民，我就算干了实事了。

当然，我不是傻瓜，发现自己痒得很却没能引起他们“同情”之后，迅速改变策略，开席便倒一碗白汤（面汤等），一碗红汤（毛血旺等）放在面前，喝一口白酒，含着，过一会儿吐在白汤里，喝一口红酒，含着，转个脸吐在红汤里……太可惜了，吐掉的都是公司的钱呀……

走泥路

走过定边的山路，才知道吴堡的土真的很密实。定边的软土在几场雨的洗礼之后，每踩一脚都可能深陷其中，直走得我的户外鞋面目全非。下陡坡还是很怕，不是怕滑一跤滚下去，而是怕一脚被陷住，整个人往前冲，头先撞地……

就在这样的路上，当地的母亲们来来回回挑水，走了一辈子。。。

上厕所

上过定边村民家的厕所，才知道吴堡村民家那种苍蝇满天飞的露天厕所还是不错的，至少它有个斜坡，还让人知道该怎么上。这次在高奶奶家，见识了最原始的“厕所”——在院子里围起一道土墙（站着到我胸口高），这一区域里面有一片黄土，一个粪堆，和一把铁铲，意思是解完大手直接连这块土一起铲到粪堆上去，如果是解小手，则到处都可以……放眼一看，对面山头上如果有人，就能清楚得看到这边光屁股，但如果憋着，就得憋一整天（晚上才能回宾馆）。经过一番强烈的思想斗争，我终于拿起铲子，在地上凿出一条沟，解决了问题，然后再把沟铲平。之后，这天在村里再没喝过水……

下面这个不是厕所（实在不雅不便拍实景）但厕所就是在这样的院子里围出来的

希望明年故地重访时，一切都变了。